小说芝镇说「芝镇说(第三部)连载之(15)|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日子结婚」

□逄春阶

第二章 大有庄·老墓田

“你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日子结婚吗？”

母亲做了一件糊涂事，把她和我父亲公冶令然的合影烧了。我怎么知道的？是有一年腊八扫屋，扫出了一张老照片，那是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留着大辫子的黑白照，很明显是撕了的一半，问她，那一半是谁呢？“是你大大那个死鬼。”我就不再问。照片上的母亲那会儿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，两只大眼睛，一根大辫子在胸前。

母亲对父亲怎么这么恨？可是，每到年节或清明节，她都要打电话：“别忘了来家给你大大上坟啊！”娘啊！您心中的父亲是个什么样子呢？我不敢问。

我对父亲的印象是模糊的，父亲只有一张戴着红领巾的照片，看上去也就有十岁左右。

三十九年前八月，我考上大学，母亲督促着我去给父亲上坟。上坟回来，就给了我父亲戴着红领巾的那张照片。母亲说：“你大大有个好同学，姓李，现在是芝镇酒厂的厂长。我和你大大结婚，他还来看喜了呢。”

有个下雨天，我揣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披着蓑衣到了芝镇酒厂，找到冯同学，冯同学领我见了老师雷震，说想见见李厂长。那天李厂长来了客户，他陪着，我和冯同学就在雷老师家吃午饭。

在芝镇，说吃饭，就是喝酒。雷老师伺候我和冯同学这俩弟子。雷震老师喝酒不用酒盅，用小碟子，门牙叼着碟子，轻轻呼出的气息，让碟子里的酒有了涟漪，再一点点吸到嘴里去。这是他长期陪酒锻炼出的功夫。我和冯同学不会用碟子，我们用酒盅。迷迷糊糊的，就被灌醉了。等醒来，天已经上了黑影，雷震老师领着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厂长李叔叔。

李叔叔说：“你父亲走得太早了，要是活到现在看到你考上大学，他该多高兴呢。我和你父亲还有大有庄的公冶令燃、公冶令斓同在芝镇三中二级三班，一九五八年入学，一九六一年毕业，你父亲好像比我大一点，他很能学习，一点不贪玩儿。我十五岁入校，十八岁毕业后考入渠邱一中。那三年正赶上灾害，真的是苦不堪言，我们是背着菜团子、吃着烂地瓜读完了三年初中，饿得回到庄里都认不出是谁家的孩子了。也怪，就这样也几乎听不到怪话怨言，可能是中华民族经历的苦难太多了，这种没有枪炮响子弹飞的穷困生活已经是一种享受了。好在都过去了，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，可惜你父亲无福，走得太早了，唉！”

雷震老师坐在一边，问：“他父亲公冶令然芝镇三中毕业，就回家了吗？是不是当时他的成分问题，受到了限制？”

李叔叔皱了皱眉头说：“我记不清了，只记得公冶令燃考进了密州师范、公冶令斓去了新疆……”

看着李叔叔，我想我的父亲要是活着，也该是李叔叔这个样子吧，想着想着，竟然湿了眼眶。

“我和你父亲还通过信，我县一中毕业，考上了大学，你父亲要我的高中毕业证看看。他说，捞不着上高中，摸摸毕业证，也知足了。我看到他爱不释手，我说我送给你了。我上大学头一年过年回芝镇，刚进家门，就听到你父亲在门外喊我，他满头大汗，背着一袋子花生，他说算计着我该回来了。他还专门到我家，说是要看看我的学生证，还有校徽。我们一起喝了酒，你父亲有点醉了，执拗地拉着我去芝镇照相馆照了一张相，他戴着我的校徽。等我找一找，那张照片，我一直保留着。你父亲还送给我一个笔记本。他的字写得真好。

“我送给你父亲一本李清照的《漱玉词》。他说，他要结婚了，让我去喝喜酒。第二年放暑假，你父亲告诉了我结婚日期。他趴在我耳朵上说：‘你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日子结婚吗？’我摇头说不知道，他说：‘这个日子，你在芝镇啊，我就是要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，要沾沾你的光啊，你考上大学了，将来我的孩子也得上大学。’德鸿啊，你上了大学，父亲的遗愿实现了。我真的很欣慰。”

李叔叔很高兴，雷震老师、冯同学，我们又一起喝芝酒。我说我父亲很能喝酒，后来有了酒瘾。李叔叔说：“我跟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候，都还年轻，喝酒的机会不多，再说，那会儿也穷，喝不起酒。我倒是记得结婚那天，他喝醉了，也不说话，只是哭，两眼的泪就像两条小河，哗哗的眼泪，这个我印象很深。我说公冶令然啊，你哭什么，大喜日子。可他端着酒杯还是喝，还是哭。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，我背着他到浯河里给他洗了洗脸。可他还是哭，光是哭，却不出声、不闹。”

我回到村里，第二天中午，碰到了公冶令燃，我叫了他一声“大叔”，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：“考上大学了！好好上！”他领着他的小儿子去浯河洗澡刚回来。他拍一拍儿子的头说：“跟你德鸿哥哥学，将来也上大学！”谁料想，儿子说：“我不上大学，我到芝镇酒厂去烧酒，让你喝！”公冶令燃笑着说：“熊孩子，看你那点出息！”抬头看我。

我躲闪着他的眼神，他好像也躲着我的眼神，那眼神冰凉冰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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